
发现对于《桃花扇》这出戏,我先前都没有真正理解。在剧情上,它把南明弘光皇帝描写成一个符号化的昏君形象,而实际上,弘光帝虽然能力一般是事实,但为人谦逊宽厚,并不昏庸。马士英被塑造成大白脸奸臣,出场就得意洋洋地说:“幸遇国家多故,正我辈得意之秋”,而实际上,马士英颇有才干,最终结局也是抗清到底,兵败被杀。从这些设定来看,怎么看对南明也是一种否定的态度,意思就是说,这么差劲的一个朝庭,灭亡就灭亡了吧。它开场还先“颂圣”,用一曲《万年欢》歌颂康熙年间的祥瑞,让人觉得清朝似乎也没什么不好。事实上,一些文人也确实是这么解读的。直到我注意到写作的时间线,才觉得这作品没这么简单。《桃花扇》是作于清朝康熙年间,1680年代初开始酝酿,完稿于1699年,首演于1700年,正式出版是1708年。而在些之前,清朝的文字狱已经展开了,影响最大的明史案,发生在1662-1663年,70多人被杀,超过千人被牵连。原因是编纂的《明史》中,续用大明年号、直呼“努尔哈赤”等犯忌的罪状。在这种情况下,孔尚任写关于明末的戏曲,无疑是冒着生命危险,他不得不极其小心谨慎。从字面上,满清统治者挑不出《桃花扇》的任何毛病。它的主要内容,就是一个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。它表现在明朝皇帝、大臣都不怎么样,其中虽然也有史可法这种死节之臣,看起来也是说忠臣没有明主的遗憾。里边有崇祯皇帝的死讯传来,官员、百姓一起痛哭的情节,但逼死崇祯的是李自成,跟清朝并没有什么关系。定稿之后,康熙还看过,并表示了肯定,在他看来,这戏没什么问题,任何人看了以后都会觉得明朝不好,清朝好。但这戏一上演,清朝统治者就发现了不对劲。台下观众看得“痛哭流涕、捶胸顿足。”清统治者当时或许就感觉到自己会不会被耍了。中国文化从来都讲究含蓄,要表达什么东西,不需要直接说出来,懂的都懂。而且这种弦外之音的表达方式,往往还能传达得特别精确。结尾套曲《哀江南》:“眼看他起朱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。”“那乌衣巷不姓王,莫愁湖鬼夜哭,凤凰台栖枭鸟。残山梦最真,旧境丢难掉,不信这舆图换稿。”这才是真正“亡天下”的泣血控诉。说白了,满清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。于是第二年,孔尚任就被罢了官。但是自己都批准过了,再处罚就等于自打脸。也不好把孔尚任治罪,《桃花扇》虽然没有明文查禁,但后来确实就演不了了。清统治者发现,汉人知识分子可能是掌握着一种“文化密码”,写文章都用典故、隐喻,自己却听不懂他们是什么意思,但能感觉到他们是在背着自己说悄悄话。这种状况是特别能让人愤怒的,于是在此之后,文字狱就发展得特别变态。不再需要实证其罪,而是越来越倾向于捕风捉影。诗里边有一句“清风不识字,何必乱翻书”,就把作者杀了;文章里有句“维民所止”,就说这是想砍下“雍正”的头。而这种倒行逆施,又必然是进一步加深矛盾,为自己的最终灭亡埋下伏笔。蔡元培的《红楼梦索引》很有市场,也背不住与此有关。有了《桃花扇》的先例,人们认可了这种“用隐喻怀念大明”的方式。所以当有人说《红楼梦》也是这个意思,很多人就先入为主地愿意相信,哪怕这种索隐派半点证据也拿不出来,全靠主观猜测。《桃花扇》从不是简单的情爱传奇、兴亡戏曲。它是清代文字狱高压下,文人用智慧守住故国情怀、用艺术守住文化根脉的巅峰之作。它的伟大,怎么评价都不为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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